
深夜,刷到一个帖子,标题是“如果给唐代诗人拍一部纪录片,最后一个镜头会是什么?”
你往下翻,有人说该是李白醉卧江心捞月,有人说应是杜甫孤舟上饥饿离世,还有人说是李贺在二十七岁的烛火下咳血苦吟。你忽然想起中学语文课本,那些诗人总以最飞扬的姿态登场,却很少告诉你,他们后来怎么样了。
课本不会说,写下“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”的王勃,二十六岁溺水而亡,像一颗流星过早地熄灭。也不会细讲,吟出“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”的陈子昂,最终冤死狱中,那份孤独的呐喊竟成了命运的谶语。我们把他们的诗背得滚瓜烂熟,却对写下这些诗句的、有血有肉的人,如何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,知之甚少。
他们的诗,是盛唐的天空;他们的结局,却是天空之下,真实而凛冽的大地。今夜,让我们轻轻拂去历史的尘埃,去看一看那些璀璨星辰,是如何一颗接一颗,寂然陨落的。或许,他们的终章里,藏着一首比诗歌本身更沉重、也更真实的、关于命运的诗。
展开剩余87%一、初唐的流星:王勃与陈子昂
公元676年,南海。一艘小船在风浪中剧烈颠簸。船上有个年轻的文人,他叫王勃。六岁能文,九岁指摘大学者颜师古的《汉书注》,十六岁便以一篇《乾元殿颂》名动长安,而后一篇《滕王阁序》更是让他被誉为天才。此刻,他正赶往交趾(今越南)探望被贬的父亲。他想,见了父亲,要好好说说长安的新鲜事,说说自己未来的打算。一个巨浪打来,船翻了。冰冷的南海水吞没了一切。那年,王勃二十六岁。
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”这句子美得不像人间所有,仿佛是他用全部的生命力,在沉没前,为世界留下的最后一抹绚烂霞光。他的生命,就像他笔下那只孤鹜,在盛唐的晨曦初露时,奋力一飞,然后迅速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尽头,只留下无尽的惋惜。
时间再往后推二十六年,公元702年,射洪县狱中。陈子昂戴着沉重的枷锁,望着狭小铁窗外的一线天。他曾是慷慨任侠的富家子,曾凭一纸谏书震动武后,更以一首《登幽州台歌》道尽千古文人的孤独。然而,他因得罪权贵武三思,被罗织罪名下狱。此刻,他听说家乡的县令受武三思指使,即将来狱中了结他。悲愤,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。
“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。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。”他曾在幽州台上,为时空的浩瀚与个体的渺小而流泪。如今,在这更为逼仄的囚笼里,那份“独怆然”的孤独,变成了更为具体的绝望。他最终冤死狱中,年四十一岁。他孤独地来,孤独地呐喊,最终孤独地死在权力的阴影下,那“涕下”的,何止是感伤的泪,更是理想被现实碾碎后的血。
二、盛唐的双子星:李白与杜甫
让我们把目光投向盛唐,那诗歌的黄金时代。然而,黄金时代的尾声,往往伴随着最凄凉的暮色。
公元762年,长江之上,当涂江面。一条小船随波轻荡,船头坐着一位白发老翁,他叫李白。一生的颠沛,半世的醉梦,都已过去。他曾是御前红人,让高力士脱靴,杨贵妃磨墨;也曾是阶下囚,在浔阳狱中等待判决。此刻,他只是一无所有的谪仙人。月色极好,清辉洒满江面,碎银般荡漾。他喝得大醉,俯身望去,那水中的月亮,如此圆满,如此亲近,仿佛是他一生追寻的那个晶莹剔透的梦。他伸手去捞……
“君不见,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。”他写过最奔腾的时光,最终,时光的洪流带走了他。无论他是溺于水中月,还是最终醉死客舍,他的离去都充满了浪漫的悲剧色彩。他像他诗中的大鹏,终其一生想“扶摇直上九万里”,最后却陨落于一片清冷的水光月色之中,与他的诗魂永远融为了一体。
八年后,公元770年,湘江。另一条破旧的小船困在滔天洪水中,船上是杜甫。他刚从潭州逃难出来,想去投靠亲友。战乱、饥荒、疾病、漂泊,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。他已经断粮数日。就在绝望之际,耒阳县令听说诗圣困于此地,派人送来了酒肉。饥饿到极点的杜甫,对着久违的食物狼吞虎咽。然而,久经磨难的肠胃,承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丰盛。那一夜,在湘江的孤舟上,在暴食后的痛苦中,这位一生心系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”的诗圣,停止了呼吸。年五十八岁。
“亲朋无一字,老病有孤舟。”他晚年的诗句,像预言一样精准。从“会当凌绝顶”的少年豪情,到“万里悲秋常作客”的暮年凄凉,他用自己的生命,完整地记录了一个盛世如何崩塌,一个伟大的灵魂如何在废墟中坚持歌唱,直至无声。他的结局,没有李白式的诗意,只有最深重的、属于人间的苦难。
三、中唐的孤光:李贺与白居易的梦
盛世已过,中唐的诗坛,底色是沉郁的。天才的燃烧,也显得更加急促和惨烈。
公元817年,昌谷。一间昏暗的屋子里,李贺躺在床上,气若游丝。他今年二十七岁。因为父亲的名字里有个“晋”字,与“进士”的“进”同音,他被迫避讳,终身不得参加进士考试。才华,成了他痛苦的根源。他只能把全部的生命力投入诗歌,骑着瘦驴,背着破锦囊,四处苦吟,回到家再呕心沥血地整理成篇。他的诗奇崛诡丽,被称作“诗鬼”,可那字句间的幽冷鬼气,何尝不是他生命寒意的渗透?
“衰兰送客咸阳道,天若有情天亦老。”他仿佛提前预知了自己的命运。在生命最后的时刻,那些瑰丽而凄冷的意象——泣露的秋兰、啼血的杜鹃、衰败的芙蓉——是否都在他眼前一一掠过?二十七岁,他的诗笔和生命,一同戛然而止,像一首惊才绝艳却未完的乐章,留给后世无尽的揣测与叹息。
时间缓缓流淌,到了会昌六年(846年),洛阳。七十五岁的白居易平静地离开了人世。在唐代大诗人中,他是少有的高寿且善终者。他晚年隐居香山,号“香山居士”,诗风趋于闲适淡泊。然而,他的晚年真的毫无遗憾吗?
他最好的朋友元稹,已在十五年前病逝。那个与他共创“新乐府”、唱和数百首的元微之,早已“君埋泉下泥销骨”。在一个寒冷的冬夜,白居易从梦中惊醒,提笔写下了《梦微之》:
夜来携手梦同游,晨起盈巾泪莫收。
漳浦老身三度病,咸阳宿草八回秋。
君埋泉下泥销骨,我寄人间雪满头。
阿卫韩郎相次去,夜台茫昧得知不?
“君埋泉下泥销骨,我寄人间雪满头。”这两句,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。活着,变成了更长久的、目睹一切挚爱逐一逝去的凌迟。他平静的离世,是一种圆满,但这份圆满里,浸满了岁月带走一切后的、巨大的空旷与孤寂。他送别了那个时代,也送别了所有同行的挚友,最后,在满头白雪中,自己也成了被送别的人。
四、晚唐的余烬:李商隐与韦庄
大唐的夕阳,终于不可挽回地沉入地平线。晚唐的诗,是末世挽歌。
公元858年,郑州。李商隐在贫病交加中去世,年四十六岁。他一生深陷“牛李党争”的夹缝,抱负成空,仕途困顿。他的诗,绮丽朦胧,深情绵邈,却总像蒙着一层忧伤的迷雾。那首著名的《锦瑟》,或许是他一生的注脚:
锦瑟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。
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鹃。
沧海月明珠有泪,蓝田日暖玉生烟。
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
“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”他惘然的是爱情,是仕途,还是整个即将倾颓的时代?在历史的迷雾与个人的愁绪中,他始终没有找到答案,只能将无尽的感伤,化为精美绝伦却又晦涩难懂的诗句,然后,在盛年悄然离去,留下一个永恒的谜。
公元910年,成都。七十二岁的韦庄在前蜀宰相任上安然离世。他经历了黄巢起义,目睹了长安的陷落与唐朝的灭亡,并用一首长达一千六百六十六字的《秦妇吟》,记录了那场浩劫,时人称之为“《秦妇吟》秀才”。后来,他辅佐王建建立了前蜀,身居高位。然而,他的词中,却永远藏着对江南、对故国的追忆:
人人尽说江南好,游人只合江南老。春水碧于天,画船听雨眠。
垆边人似月,皓腕凝霜雪。未老莫还乡,还乡须断肠。
他知道,那个“春水碧于天,画船听雨眠”的大唐江南,那个他魂牵梦萦的故国,再也回不去了。他是大唐最后一代杰出诗人,他的离世,为一个诗歌的黄金时代,轻轻画上了句号。他高寿,他显达,但他的心底,有一块地方,永远停留在了“还乡须断肠”的惘然与悲痛之中。
诗人们的故事讲完了。从王勃的南海沉舟,到韦庄的蜀中病逝,二百八十九年大唐,也是一部诗人命运的悲欢长卷。他们用诗,为我们构筑了一个气象万千、光华璀璨的盛世;而他们的结局,却让我们看到,在这璀璨之下,生命的脆弱、命运的无常、理想的破灭与时代的重量。
那么,在这些“意难平”的落幕时刻中,哪一位诗人,最让你掩卷长叹,久久不能释怀?是天才早逝的王勃,是孤独而终的陈子昂,是醉入水月的李白,是饥寒而死的杜甫,是呕心而亡的李贺,是“惘然”一生的李商隐,还是“断肠”望乡的韦庄?
又或者,当你再读到他们那些烂熟于心的诗句时,是否会想起诗句背后,那个在历史尘烟中渐行渐远的、落寞的背影?评论区里,月色如水,适合怀念。你可以留下那个让你意难平的名字,也可以,只是对着这片千年前的星空,发出一声轻轻的、穿越时光的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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